□陶云凯

　　在记忆的长河中，有一种味道，它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，温柔而深刻地镌刻在味蕾与心田。

　　奶奶的抽屉里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，那是她在江阴工作时拍的。照片中的她站在刚建成不久的江阴长江大桥上，笑容明媚。她说，那时江阴最出名的美食是刀鱼馄饨。“刀鱼鲜得能尝到江水的气息，馄饨皮薄得像云，一口咬下去，眉毛都快掉下来了。”奶奶总爱絮叨这段往事。那时的她孤身在外，那碗馄饨成了春寒料峭中的慰藉。可因工作繁忙，她始终没机会学会这道点心，这成了她心底的一丝遗憾。

　　直到今年春天，我在书房翻出那张老照片，递给奶奶说：“给，您的刀鱼馄饨。”她摩挲着照片，眼里泛起雾气：“真想再尝一口那味道啊……”我脱口而出：“奶奶，我们自己做吧！”她一愣，随即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：“刀鱼刺多肉嫩，做馄饨可难哩。”“试试嘛！”我晃着她的胳膊。她眼角的皱纹舒展成温柔的弧度：“好，咱们试试。”

　　刀鱼馄饨制做之难，超乎想象。清明前的刀鱼银亮如缎，刺多绵软，但仍有坚硬的大刺。奶奶戴着老花镜，弓着背在灯下一根根挑刺，指尖被刺扎得通红。我递上镊子，她摇头：“得用手摸，刺才藏不住。”鱼肉剔好后，她调馅时又犯了难——记忆中的鲜味总差半分。“是不是少了虾仁提鲜？”我翻出手机查资料。奶奶眼睛一亮：“对！江阴人爱加河虾！”她嫌冷冻虾仁不够弹，冒雨跑去市场买回鲜虾，要亲手剥。

　　第一次出锅的馄饨腥气扑鼻。我咬了一口便皱眉，爸爸也默默放下了筷子。奶奶盯着碗发呆，忽然想起忘了加猪肉末。她像孩子般执拗，第二天早早起来在厨房调配葱姜水的比例。我陪着她将鱼肉泡在琥珀色的汁水里，听她念叨江阴的码头、潮湿的江风，忙碌的工作……

　　中午，厨房飘出异香。馄饨在清汤里如白蝶沉浮。出锅，咬开的瞬间，刀鱼的细腻裹着虾仁的脆甜在舌尖绽开，汤汁滚烫，直暖到心底。奶奶捧着碗，忽然轻声说：“和当年一模一样。”我抬头，见她正望着窗外的春雨，仿佛穿过雨幕，望见了数十年前在长江边辛勤工作的自己。

　　如今我懂了，奶奶执着的哪里是一碗馄饨？她剥的是岁月沉淀的乡愁，熬的是无法重回的青春，包进去的是眼前人的温柔。每当我夹起馄饨，总能看见两个身影在热气中重叠：照片里笑靥如花的她，和此刻头发花白却依然为我挑着鱼刺的她。

　　雨丝斜斜掠过窗棂，厨房里蒸汽氤氲。奶奶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动，如同江面上永不停歇的涟漪。

　　（作者系上海市青浦兰生学校学生 指导老师：周佳俊）